江南 第43章

作者: 标签: 古代架空

  任鹏飞低头看他,伸手在他脸上摸摸,笑道:「一物克一物,在青青面前,也有你反驳不得的时候。」

  「才不是!」任程飞顿时挺起胸膛,「青青年龄小,我又是长辈,当然得让着她!」说完,想起什么,气又蔫了回去,声音越来越小,「而且,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……」

  意思就是说不过她啦!任鹏飞好笑地看他一眼,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
  走了将近三里路,来到一处山壁前,两个人一停,任程飞不敢让兄长劳碌,自己则熟门熟路地上前,踮着脚拉长手在山壁上摸来摸去,摸上一块微凹进去的石头,吃力一按,只听远处有什么轰隆作响,随后两人转了个方向,又走了几十丈,走进山雾浓重的林子里,停在一处被灌木杂草掩盖的地方前,同样是任程飞上前,随手挥了一下压下杂草,便看见前方有一个黑黝黝的山洞。

  等任程飞回过头时,任鹏飞已经自动自发地披上了夹绒的斗篷,但任程飞仍不怎么放心地上前拉扯宽大的斗篷,直至把兄长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才满意地收手,引来任鹏飞无奈地一瞥。

  任程飞如此小心也不是没有道理,把准备好的蜡烛一点,一走进洞口,扑面而来的便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冷气,越是深入,这股气息便越发冰冷刺骨,任程飞现在内力不错能撑得住,可任鹏飞就不行,更何况他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体力大不如前,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冻昏在里头。

  两个人摸着冰冷的洞壁一直向前,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,终于撞上一处洞壁,看起来是死路,可不知道任程飞摸黑又捣鼓了什么东西,原来挡住他们前路较为平滑的洞壁竟缓缓向旁边移动,眼前一片通亮,蜡烛也用不上了。

  一直安静跟在后头的任鹏飞忍不住上前,任程飞默不作声让他过去,就站在外面看着他朝看似静静在沉睡的某个人走去。

  隐密的万恶谷中,又有一处更为隐密的地方,便是这个山洞。若不是鬼婆婆对青青不设防,不仅曾带她来过,还详细告诉过她进来的方法,或许在鬼婆婆死后,这件事便永远没有人知道了。

 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,唯一比较特别的是,这里是万恶谷的正中心,洞中的寒气是天然凝聚,到处结冰,很适合安放一些不能久存的东西,所以鬼婆婆多是拿来放一些易过期发霉的药。

  这么冷的地方,不适合长久点火,也不知鬼婆婆是从什么地方讹来的夜明珠,如小儿拳头般大,总共十二颗,放在这个大洞的四周,顿时亮如白昼。

  当初任鹏飞带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江颖回来,青青仔细看了看,便把人安排在了这处。当时失魂落魄的任鹏飞问她有什么用,青青无言半晌才回答,这样才不会有什么变化了。

  青青的话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,说直接一点,便是,放在这么冷的地方尸身才不会腐化。

  任程飞相信哥哥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出来,可当时他听完却笑了,对着没有气息的人温柔地笑,眼中有一丝丝的宠溺——

  那个时候,任程飞心底有些害怕,他觉得这样的兄长很不对劲,后来才慢慢发现,是真的不对,因为在兄长的心底,江颖没有死,他只是睡了,很安静,谁也吵不醒地睡了。

  所以每次任鹏飞来这,任程飞是真的很不痛快,不仅因为担心他的身体,还因为他诡异的言行。

  江颖来后,这个宽大的洞穴里才安放了一张石床,任鹏飞走过去,便坐在这张冰冷的石床边,温柔地看了睡在床上的人好一会儿,才轻轻拉起他的手,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。

  「颖,昨天睡时,他突然踢我了,之前他一直没闹过,我还担心有没有什么问题,结果昨晚就狠狠地踢了一脚,真是顽皮。」

  顿了一下,又笑笑,说,「看来他很健康,那我就放心了,你不要担心,我会平安把他生下来的,然后抱来给你看看,好吗?」

  就这么拉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了所有想说的话,任程飞靠在一边,看着这样的兄长,心就像被人捏在手里一样,揪得紧紧地,紧紧地,很痛,也很涩。

  曾经问过青青,就只能这样了吗?青青说,以她如今的医术,只能这样。任程飞又问,那以后呢?青青淡淡地道,以后很难说,也许可以,也许不可以。

  是的,小小年纪的青青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,并且她还要照顾任鹏飞,男人逆天生子可不是说笑的,任鹏飞现在能够行走自如,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。

  不到一年时间,她已经翻遍了鬼婆婆留下的所有医书毒经,任鹏飞的第二胎比头一次还要凶险,一是他已经没有了内力自保,二则是他错过了孕前最佳的疗养时间,而且还动过胎气。

  所以青青叫任程飞拼命地修练内力,每隔一段时间便输入一股真气到任鹏飞体内,越是深厚的真气越能保他平安,否则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,就算把他整个人的精力都掏空了,这个孩子也生不下来;其他的则在后期不断地使用药物填补之前的空缺。

  为了哥哥的性命,任程飞一边吃下可以增强功力的药,一边拼命地习武,短短的数月时间,可以说是功力大增,挤上武林高手的前十名不在话下。

  他和青青都在努力,可是身为当事人,任鹏飞却是那么的满不在乎,不在乎生,也不在乎死,此时的他似乎只是在坚持什么,等这份坚持没有了,或许他……

  任程飞知道,青青又如何不知道?

  任鹏飞现在只是为了能够生下孩子而活着。

  可如今,束手无策的他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等,等奇迹出现。

  只是奇迹这东西,可遇不可求,所以青青仍然只能殚精竭虑,千方百计——却依然无计可施。

  不知道站了多久,任程飞开始觉得四肢逐渐僵硬发麻,现在连内力都快抵挡不住洞穴之中的寒意,恐怕他们进来的时间不短了,然而看向仍痴痴对着床上之人的兄长,根本没半分动弹的意思,任程飞只好无奈地朝他走去。

  「哥,该走了。」

  任鹏飞没动。

  「哥!」

  任程飞站在他身边,想把他拉起来,结果手才放到他肩上,便听他道,「程飞,再让大哥陪他一会儿,好吗?」

  任程飞面露担心,却只能道:「好吧,至多再留一刻钟,要不然你身子受不住。」此时他们呼出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结霜,而任鹏飞手和脸已经冻红,再多待一会儿,准出事。

  任鹏飞低头再看了一阵安静沉睡的人,没再说什么,只是摸上他冰冷的脸,仔细描绘他的轮廓,再用手指轻轻顺着他长长的银发,自脸颊一直到发梢,第一遍时还未有什么,可在准备收手时,任鹏飞的手突然停住。

  「哥?」任程飞敏锐地感觉有异。

  「程飞……快,快去叫青青过来!」任鹏飞的声音明显在颤抖。

  「怎么了,哥?」

  「我没事……」任鹏飞似在拼命地压抑什么,「你快把青青叫来,去啊!」

  「可是你——」

  「快去啊!」

  任程飞原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这,但任鸭飞已经等不及地抬头对弟弟大声厉喝,一双眼睛因为过度激动而隐隐泛红。

  先是一愣,随后任程飞才扭头朝洞外跑去。

  没过多久,任程飞便抱着青青冲了进来,这时的任鹏飞已经把躺在床上的人抱在了怀里。

  「爹,怎么了?」

  一被叔叔放下,青青便朝一脸迫不及待的父亲走去。

  女儿一走近,任鹏飞便激动不已地握紧她的手,「他、他在长头发!」

  「什么?」

  任鹏飞舔了舔被冻得干裂的唇,又说了一次:「他的头发变长了!」

  青青赶紧掏出一粒药,递到他面前:「爹,你先把这药丸吃下,可以抵御寒气。」

  任鹏飞接过便吞,随后睁着一双压抑不住期盼且激动的眼睛望着向女儿,青青没有多言,坐到床边,仔细看了看,又拾起江颖的手腕把脉,须臾之后,看向自己的父亲,道:「爹,你如何看出他头发变长了的?」

  任鹏飞赶紧向她比划,「这,你看见没,我上次来记得不是这么长的,才到这里,你看,现在已经长到这里了!」

  青青见他比划出的长度,一时无语,随后朝身边的叔叔递去一个眼神。任程飞也是满心无奈,依兄长比划出的长度,还不到一根指节的一小半,仅仅是这样的长短,很难说明什么。

  他们两人一时间的无言让任鹏飞面色有些冷然:「你们不信?」

  任程飞正欲说实话,青青已经先他一步对父亲说道:「爹,女儿信,只是现在女儿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——」

  青青低头略一思忖,又道,「不如这样吧,还是先观察一阵,看看头发还会不会再长长,女儿也趁这个时机去翻翻医书,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。」

  听到女儿信了自己的话,任鹏飞明显地松了一口气,再看向怀中的人时,眼中难掩地透露期待且喜悦的光芒,看得任程飞心中又是一窒,再不忍目睹地别过脸去。

  这件事青青和任程飞没有放在心上,把任鹏飞哄回去之后,本以为他会安心待一段时间,没曾想此后,他天天带着一把软尺跑到洞中,谁也拦不住。

 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,任程飞只好天天同他一道去。

  也许是奇迹真的出现了,任鹏飞带去的软尺证明,江颖的头发的确一天一天在长长。青青也不由得关注起来,每隔几天便去洞中查看,江颖的头发以比普通人的头发还要快一些的速度生长,才半个月时间,已经长了约有一个手掌这么长。

  不仅任程飞惊异,连青青都于心中纳罕不已,她不再只从江颖身上找原因,而是从这个洞穴,仍至整个万恶谷身上找原因,然后有一天,她对叔叔任程飞说:「看来我们一开始想错了,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洞穴,位于万恶谷的正中心,它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。」

  是啊,若不然鬼婆婆为何要落脚于这个地方,又为何把这个洞穴设置得如此隐密?

  「但是,这样的奇迹并不是于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。」青青一脸若有所思,「他……他自身,似乎也在自我修补,这并不是来源于他身上的血,而是来自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,虽然很缓慢,可的的确确是在愈合——」

  「至于具体的原因,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清楚,唯一知晓的便是,是这片山谷造就出了他这么一个人,也许——」青青望着她身后的茂密森林,沉吟半晌后,轻声道:「也许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。」

  也许曾一度迷失,却最终还是得回来,也唯有这里,才是真正能够接纳他的地方。

  

  第二十二章

  

  拿一把锋利的小刀,在江颖右手指头上轻划一刀,片刻后血逐渐流出,青青放下刀,略等一会儿,见血仍缓慢渗出,便取一块布把血擦干上药,血方才止住。

  「爹,他不能再待在这儿了。」

  一直屏息等待的任鹏飞不由问道:「为何?」之前她还说待在这洞中有利于江颖的恢复,怎么今天又说不能再留在此地?

  青青低头收拾东西,语气轻淡:「一个大活人整天待在这都能被冻死,遑论这么一个体弱血虚之人。」

  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任鹏飞目不转睛地看她。

  青青点头,「他如今恢复得与一般人差不多了,所以不能再留在此地。」

  听闻此话,任鹏飞又惊又喜,好不容易缓过神来,顾不上身怀六甲,上前就想背起躺在石床上的人,被青青和一旁的弟弟赶紧拦住。

  「哥,你不要命了,你现在走两步路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气,还敢再背这么沉的一个人?」

  「是啊,爹,程飞叔叔这么大个子可不是白长的,让他来!」

  被一大一小怒目而视,任鹏飞不觉有愧,反而淡淡地弯起了嘴角,点点头。

  「好,听你们的,程飞你来背。」

  终于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院落里,江颖被安置在离药房最近的一个房间,回来后,青青一直没有闲着,先配了一堆药让哑姑帮她熬,然后在木桶下架火烧水,把大量稀奇古怪的药材丢进去煮,药熬好后端到江颖床前,让任鹏飞想办法把药灌进去。

  喝完药后两个时辰左右,木桶里加了药材的水煮成了墨黑色,发出浓郁的药味,青青先用手试温度,觉得差不多了,又回到房间仔细查看喝完药后江颖的脸色,便让任程飞把他身上的衣物脱了,放进药桶里泡。

  「青青,你让他泡的喝的都是些什么药?」

  「爹,你不用担心,这些药全是我和程飞叔叔在谷底里采集的。婆婆有在书中记载,谷底的药虽大多数含毒,但也有极少数是世间难寻的仙草灵药,他在谷底里长大,含毒的东西定然吃下不少,可无意之间,也吃下了世人梦寐以求可以延年益寿,或是增加内力的药草,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吃下肚里,相克相抵,相辅相成,才最终造成他身体里出现的异数,譬如自行愈合伤口、力气大、身形敏捷等,这些看似益处,可同样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。」

  「好比一个人吃得太补,会上火,会流鼻血一样,他吃的毒草或仙药太多,全聚集于一身,其实,反而会导致身体大虚贫弱,而人的表现上则为四肢冰冷,易疲易劳,易怒易躁,脾气难以控制,甚至于,命不长久,活不过四十岁。」

  任鹏飞吃惊地看着女儿,而她依旧一脸平静。

  「爹,或许这次他反而是因祸得福了,经过这次,他等于是重铸了一次身体。爹,你刚刚也看到了吧,他自行愈合伤口的能力已经没有了,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无异,日后注意调养,活至六七十岁不是问题。」

  「现在,主要是把他体内残余的药性去除,至于他什么时候醒来,女儿便不敢妄言了,只知道,应该不会太久。」

  任鹏飞默默地看着坐在药桶里皮肤都泡皱了的人,半晌后,道:「青青,不管怎么说,他都是你父亲。」

  他从来不曾听女儿叫过江颖一声父亲,当时兀自沉浸在悲痛之中,女儿的态度反而忽略了,现在听来,青青都用「他」代替对父亲的称呼,听得他如刀子一遍一遍割着心。

  江颖若醒来见此,又不知会多悲伤。

  青青却只是垂下眼帘,不言不语。

  突然响起的一声叹息,在他们之间萦绕。

  任鹏飞日夜守在江颖床边,握着他的手,同他说话,同他聊天。聊以前和现在的事,聊青青的事,聊腹中孩子的事,聊江颖已经长出黑发,聊再有一个月左右,孩子就要出生了。

  「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孩子出生。」任鹏飞看着沉睡的人,嘴上噙笑,双眼蒙眬,「青青不认你,都是我害的,这一次,不论如何,我都会亲自抚育这个孩子,把一切都告诉他,让他知道,谁是生他养他之人,让他知道,他有两个父亲……」

  说着说着,红了眼眶,把他的手贴上脸颊,任鹏飞哽咽得再说不出话。

  青青不知何时端药立于屋外,目睹此景,一双大眼含泪,紧咬下唇,忍住不哭出声,也不掉下泪水。

  一天一天过去,任鹏飞的行动越发不便,以前还能硬忍着坚持,可现在他却是连下床都千难万难了。

  不仅是肚子,任鹏飞整个身子如同在水里被泡胀了一样,肿得不成样子,他的脚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,每走一步都费尽周折,不仅是任程飞,到后来连青青都严令禁止他再下床走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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